严昌洪

题记：开沅师参与石门峰纪念公园建设的事迹，是他的家国情怀的生动体现，也是他“参与史学”的具体实践。章先生一贯提倡历史工作者要有参与意识，史学应该参与现实生活，为此他提出“参与历史”的理论。认为史学工作者研究历史的态度应当是关心社会，参与社会。必须根据社会的发展和现实的需要来设计史学研究的内容与方向，并且在此基础上积极投身于社会实践中去，把学术研究融入社会实践中去，用自己的研究成果去丰富和影响现实生活，而不是为研究而研究。

四年前，我们敬爱的导师章开沅先生安息于他曾予以热情支持与多方帮助的石门峰纪念公园内。

在石门峰都市陵园（石门峰纪念公园的前身）的发展遭遇瓶颈之际，章先生被石门峰聘为总顾问。石门峰根据国家殡葬改革的精神，在“公墓变公园”的发展路径向前迈进的时候，园区土地面积明显不足以实现发展规划的要求。章先生知道后，在市政府召开的武汉市城市发展规划专家讨论会上，适时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对弟子、武汉市市长说：前几天我见到另一位“市长”，一位管30万人的“市长”。洪山区石门峰都市陵园安葬着30万人，每年清明前后有近200万人前去扫墓、踏青。这是一个可观的数字，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十分明显。现在他们遇到一些困难，希望市、区有关部门对石门峰的发展予以大力支持。

章先生之所以如此关心石门峰的发展，乃是因为他知道石门峰的重要性。章先生认为石门峰30万座坟茔和园区内一座座纪念设施，是一部“武汉城市编年史”，记载着武汉城市发展的轨迹。的确，从辛亥革命纪念园到武汉抗战纪念园，从董必武广场到武汉红十字会遗体捐献者纪念碑与纪念馆，从湖北军民抗战博物馆到红色记忆展示馆，像一道靓丽的武汉人文风情线，都是武汉这座英雄城市的永恒记忆。

章先生生前多次莅临石门峰，参加公司举办的各种活动，指导园区的建设工作，园区里不少纪念设施都凝结着先生的心血。

2004 年 8 月，在章先生指导下，武汉抗战纪念园于石门峰园区动工修建并落成，填补了武汉抗战纪念空白。

2005 年9月，为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章开沅先生支持石门峰举办万烛公祭活动，亲临活动现场，与军人、学生、机关单位人员齐聚英雄广场，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合唱《松花江上》。

同年9 月 13 日，为武汉抗战纪念园撰写《武汉保卫战纪念碑记》，纪念抗战牺牲英雄。

2011年纪念辛亥革命一百周年之际，石门峰建成辛亥革命纪念园。石门峰负责人通过我向先生索取园名题字。当时正值寒假，先生在广州女儿家，我打电话过去，先生说手头缺少题字用的毛笔纸张，等回武汉再说。然而纪念园正在施工，急需先生的题字，先生急石门峰所急，勉力题写了园名拍照发给我转发石门峰。

当年4 月 5 日，章先生凭借对辛亥革命史的深厚研究，支持石门峰举办了“他乡天空・一样清明”辛亥纪念园开园及海峡两岸公祭辛亥志士活动，当中章先生与辛亥后裔共同拓印手印，通过公祭仪式、历史陈列等环节推动两岸历史记忆共鸣。他告诉记者，辛亥革命结束了禁锢中国两千多年封建帝制，具有划时代意义，辛亥百年之际，各种纪念活动都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应发挥中国各地优势，共同传承先烈精神。

石门峰新建的中国空军烈士墓，更是在章先生亲自参与下办成的一件大事。发生在 1938 年间的武汉大空战，是中国抗日战争史上乃至世界战争史上最著名的空中战役之一。尽管当时中国空军的飞机性能和数量远远不敌日本，但年轻的中国空军不怕牺牲、英勇顽强、技术高超、敢打敢拼，连续主动出击，配合地面部队沉重地打击了日军的嚣张气焰，极大地提高了中国人民的抗日热情。中国人民的抗战得到世界反法西斯国家和人民的支援，苏联和美国先后派飞行员来华协助中国空军打击日本侵略者，不少苏美飞行员血染长空，中国人民永远铭记他们的功绩。然而长期以来，武汉只有苏联空军志愿队烈士墓，而没有中国空军烈士墓。1953年春夏之交，因筹建华师新校址，在桂子山征地。当时桂子山上墓葬很多，其中有一片排列整齐的水泥墓，一共十几个，大多已支离破碎，也无任何碑记，只听当地农民都说是空军的坟。华师通过报刊刊发迁坟公告。陈怀民烈士的妹妹陈难看到报纸公告，到桂子山拜祭哥哥的坟，迁去部分遗骸，并准确说出了临近两侧空军烈士墓的烈士名字。此后再也无人来迁空军烈士的墓了，校方只得将遗骸集体迁葬在九峰山，迁葬时却没有单独立碑。2005年5月4日，长江日报以《寻找空中英烈的坟茔》为题，请知情者提供线索。9月19日，80高龄章先生亲自陪同石门峰负责人到当年华师基建处经办迁坟的肖以勤老先生家中求证此事，随后不顾劳顿来到桂子山原老招待所处，根据肖老回忆提供的地形线索推断，找到原空军烈士曾经的埋骨处，并说已迁至石门峰陵园。石门峰通过老职工回忆，当时有关单位是用大木箱集中将英烈骨骸运至石门峰安葬的，并到现场指认了墓地位置。石门峰修建了中国空军烈士墓。

2012 年8月15日，章先生到石门峰出席中国空军烈士墓文物保护单位授牌仪式，并为空军英烈敬献鲜花。

2015年7月7日上午，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国际抗战学术座谈会”在武汉石门峰纪念公园武汉抗战纪念馆召开，章先生出席会议，并以中国近代史学领军者身份引领国内外学者研讨抗战历史价值与民族精神传承。出席会议的境外来宾有台湾海峡两岸文化经济交流协会会长汪大华，美国西雅图抗战史实维护会创始会长田长焯，台湾文藻大学通识中心博士邓文龙，马来西亚亚太研究协会会长、孝恩文化基金会执行长王琛发等。

为了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石门峰纪念公园内新建开放了武汉抗战纪念馆。该馆由章先生任名誉馆长，馆藏万余件抗战实物。并且于7月7日举办小规模文物展览，纪念卢沟桥事变，即抗战爆发78周年。章先生与家人应邀前往参观，来自美国、马来西亚及中国的各界人士和学者、市民一起参观抗战文物。当看见陈列文物中有一件手摇警报器，他的孙女乐乐非常好奇，先生为她详细讲解、演示，并忆述当年日机狂轰滥炸的罪恶情景。不料几家本地媒体已经摄入镜头，并于次日以“抗日老兵章开沅摇响防空警报”标题刊布，海内外电子媒体纷纷转载。他在向烈士敬献花圈时，向纪念园内的纪念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他说，他很少敬礼，但今天作为一个军人，一个在抗战时的中国军人，英雄们曾经的战友，只有敬礼能表达自己心中的敬意。“虽然我没能走上前线，亲手与敌人进行厮杀，但我很骄傲，我是一名中国军人！”章先生说，虽然没能上阵杀敌，但现在自己对抗战的研究，也是对日本军国主义者的一场战斗。

2018 年6月10日、11日，“公墓变公园+博物馆”与城市发展专家研讨会在石门峰举行，章先生以及其他文史专家、文博专家、城市发展研究专家、美学专家、生态研究专家等30多人出席，就这一主题进行了研讨。章先生就纪念空间与城市文化传承的融合模式发表独到见解，他说，一座好的公墓就是城市的编年史，他对石门峰公墓变公园的成功实践，表示了高度肯定。

20多年来，石门峰纪念公园在章先生等专家的指导下，将一个“乱葬岗”变成了现在人文气息浓厚、景色怡人的纪念公园。尤其是武汉抗战纪念园及辛亥革命纪念园两个主题园区的打造，极具地域人文特色。2015年以来，石门峰在变公园的基础上，又陆续建设了湖北军民抗战博物馆、楚天将帅馆、百姓族谱馆及时代记忆博物馆，石门峰“公墓变公园+博物馆”的设计正在逐步实现。

章先生曾经对我们说，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父母先后去世，连安葬地都不太清楚，所以他没有地方寄托哀思。我与一道参与石门峰建设的王玉德、王国华商量，三人凑了区区两三千元钱，请石门峰纪念公园为先生父母修一座衣冠冢。石门峰的领导欣然答应。墓修好后，我们前去祭拜，发现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是先生拟定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也”，他引用古人的这句话，道出了他本人，也道出了天下无数孝子的心情，那就是为父母健在时没有条件很好地侍奉双亲，等有条件可以使双亲安度晚年时，老人们却撒手归去而深感追悔。现在，章先生安葬在石门峰，与其父母作伴，可以告慰两代人的在天之灵了。

石门峰纪念公园在报道“山高水长春风大雅”——章开沅先生安灵公祭暨雕塑揭幕仪式在石门峰纪念公园举行的时候，写了这样一段文字，说出了章开沅先生与石门峰的深厚关系：

章先生与石门峰纪念公园的渊源颇深，在他的支持与鼓舞下，石门峰先后建成辛亥革命纪念园、武汉抗战纪念园、中国空军烈士墓等历史文化主题园区。章先生生前多次莅临石门峰指导园区的建设工作。他每次来到石门峰都会讲武汉抗战的历史，讲辛亥革命的故事，勉励石门峰建设好武汉的精神家园。在石门峰的发展历程中，章先生从历史学、文化学以及社会学等角度给予了许许多多的指导和引领，鼓励石门峰建设一座“凝固了的武汉城市编年史、一道靓丽的武汉人文风情线”，为园区发展指明了方向，规划了路线，构建了格局，提升了高度。可以说，石门峰纪念公园的每一步发展进步，都有章先生的思想光辉的照耀。

生前，章先生提及他并不是一个轻易感动的人，但在墓园看到“到石门峰寻找生命的意义”这句话时，十分感动，这或许就是两者之间冥冥注定的缘分。今日，章先生落葬于此，是这一缘分的延续，这座生命文化之园，也将继续为这份缘分耕耘，不负先生生前嘱托与期待。

开沅师参与石门峰纪念公园建设的事迹，是他的家国情怀的生动体现，也是他“参与史学”的具体实践。章先生一贯提倡历史工作者要有参与意识，史学应该参与现实生活，为此他提出“参与历史”的理论。认为史学工作者研究历史的态度应当是关心社会，参与社会。必须根据社会的发展和现实的需要来设计史学研究的内容与方向，并且在此基础上积极投身于社会实践中去，把学术研究融入社会实践中去，用自己的研究成果去丰富和影响现实生活，而不是为研究而研究。

仅以此文纪念先生！

作者：严昌洪，华中师范大学教授

来源：现代大学网